上林春令
《上林春令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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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渊薮

一个清晨,元夕还是像往日那样,天色未白,他就起床开始练功,清晨的雾气滴滴答答地从屋檐上落下来,落到墙角的一个破陶碗中,陶碗中的雾气便小小地散开,在空中一漾。PC【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,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】

“元夕。”周昉出现在他面前。PC【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,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】

元夕微微一惊,在孙家班,他一直沉默寡言,对人都是淡淡的,和周昉也没有什么交情,此刻周昉来找他,元夕意识到,一定和隔壁那个姑娘有关。PC【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,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】

好几次深夜,元夕看到周昉站在石呆子上,和那边院子中的一个姑娘说着什么,元夕就猜出了八九分,他能隐约看到,那两个人言笑晏晏,月光如轻纱,将他俩包围着,像是为他们织了一颗茧,将他们的时间冻结在里面。PC【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,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】

元夕想起自己在汪家墙外站着,好几次,他听见里面梅仙说话的声音,每次他都会心跳加速,那一声“梅仙”就要脱口而出,可是每次,他都如同咽下一块寒冰那般,将那一声呼唤生生咽下。PC【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,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】

而每次,他也只是轻抚那生满了青苔的墙面,长久地轻抚着,彷佛这样做,那里面的人,就能感知到他的眷恋与不舍。PC【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,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】

深夜,隔着斑驳的花窗,元夕看着周昉和那个女孩子,元夕就彷佛看见了十年前的自己和梅仙,那时候的他们,只是单纯地欢喜着,丝毫不去留意身后汹汹而来的滔天巨浪,而也正是这欢喜,陪着元夕,渡过了来孙家班之后的,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。PC【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,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】

每次,他看着看着外面的那两个人,就觉得在屋内枯坐着的自己,似乎瞬间便老了,正在佝偻着身子,用蒙满白翳的双眼找寻自己的影子。PC【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,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】

所以,当周昉来告诉元夕,他打算偷偷带着萼梅离开苏州,元夕并不觉得意外,心中甚至有些欣喜。PC【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,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】

“你们打算去哪儿?”他问周昉。PC【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,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】

“十几年前,有个男人带着个孩子在街头流落着,我爹见他们能唱两句戏,就把他们带回孙家班,孙老板收留了他们,后来他们慢慢缓过来了,我爹又托了个熟人介绍,给了他们一点钱,让他们去扬州开了个班子,我想去那里,改名换姓,还接着唱戏,我去找他们,他们一定会帮我的。”PC【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,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】

元夕不说话,他静静看着周昉,这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子,虽是唱小生的,可是眉眼间却透着倔强,元夕知道他劝不了他,他想起当年的自己,如果刚到戏班子,第一次偷偷去汪家时,梅仙没有跟着汪秀莲去杭州;如果后来在城隍庙看到梅仙,梅仙再回一次头找他,他或许也会如同现在的周昉那样,不顾一切,飞蛾扑火,去拥抱那烈焰中的生命味道。PC【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,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】

可是,没有如果,错过了便是错过了……PC【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,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】

“萼梅被卖给了一个老头子,听说那老头儿脾气很坏,动不动就打家里人,萼梅不想去那人家受罪,半夜在院子里上吊,正好被我看见了,我不能见死不救。”周昉看元夕不说话,暗暗着急,说出了事情的原委。PC【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,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】

“你来找我干什么?”元夕想起那些没有实现的“如果”,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一般,他看着周昉的眼睛,从那漆黑的眼珠中看见自己,苍白,瘦弱,如同一片白幡。PC【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,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】

“我来找你帮个忙。”PC【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,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】

“我不说便是了,你们走你们的。”元夕渐渐恢复了镇定,他收起水袖,准备走回屋内。PC【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,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】

“萼梅如果不见了,隔壁的人应该只会以为是她自己跑出去的,可是,过几天我和小红就要订婚了,到时候媒婆一来,发现我不见了,传出去,隔壁说不定就想到萼梅逃跑和我有关,到时候一报官,按拐卖人口罪论处,是杀头的罪。”PC【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,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】

元夕被杀头二字说得一惊,的确,不管哪个朝代,拐卖人口,都是重罪。PC【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,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】

“你知道是死罪,还带着她跑?”元夕没有回头,他背对着周昉。PC【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,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】

“即便是死罪,也是我死,和她没关系。她嫁给那老头儿,是死路一条,我不能不救她。”PC【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,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】

“她跑了,隔壁也会报官的。”元夕说道。PC【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,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】

“这些个老嬷嬷,要的是钱,如果知道是我带着她家姑娘走了,自然是要报官,为的是找咱们孙家班讹钱。但是如果单单是个姑娘跑了,世道这么乱,即使报了官,哪有个闲官差去帮她们找人。再说了,有打点官差的钱,隔壁都可以再多买两个姑娘回来了。”PC【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,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】

元夕差不多猜到周昉的来意了,他站在门口,犹豫着要不要掀开帘子走进去。PC【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,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】

“元夕,真的,只有你能帮我这个忙了,你替我娶了小红吧,媒婆只是孙老板请回来做个样子的,她不认识你,也不认识我,孙家班的人嘴都紧,没有会说出去的。”PC【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,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】

“你找其他人吧。”元夕语气冷冷的,他掀开帘子,一只脚踏进去。PC【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,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】

周昉一把拽住元夕,“求你了元夕,只有你能帮我,戏班子里唱小生的,只有你和我年龄相仿,而且小红本就喜欢你,你娶了她,也算是我对她的补偿。”PC【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,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】

元夕一甩水袖,走进屋内,刚一进屋,就听见门口扑通一声,周昉对他跪下了。看屋里的孩子们都还在熟睡,元夕不得已,只好又走出来。PC【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,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】

周昉颓然跪在地上,“元夕,我们都知道,你喜欢汪家院子里那个姑娘,十年了,这种煎熬的滋味,你自己一定知道。可是,那个姑娘起码不会像萼梅一样被卖给个糟老头子,但是萼梅……”周昉的眼泪滚落下来,“一想到她会在那阴森的院子里,日日夜夜陪着个变态的朽木,我心里就难受极了,别说十年,就是十个时辰,十秒钟,我都忍不了。”PC【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,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】

“你先起来吧。”元夕轻叹了一口气。PC【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,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】

周昉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,他想抓住元夕的衣袖,可是想了想,手又缩了回来,“我们都知道,你每个月半都会去汪家院子外面,也都知道,你从来都不见她,虽然我们不知道原因,但是你自己一定知道,自己和她不会有结果,所以忍着痛不见她,你不见她,你也忘不了她,你最害怕的,其实不是看不到她,而是怕自己有一天忍不住去找她,让她跟你过苦日子,我说得对吗?”PC【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,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】

周昉的一席话,犹如在元夕心中打碎了一个巨大的水晶球,每一块碎片,都在晨光中泛着泪光。元夕没有说什么,他在桌旁坐下来,淡青色的水袖垂在地上,如同一段哀婉的唱腔。PC【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,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】

“元夕,你帮我,就当也帮自己下了个决心,你如果娶了小红,你一定会觉得愧对于汪家院子里的那个姑娘,也会彻底断了自己的念头,你就不会怕自己忍不住去找她了。”PC【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,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】

元夕的手微微发抖,他站起身,立住,背对着周昉,大滴的泪从眼中滚落,纷纷坠到地面,又和雾气一起在元夕的脚边盘旋萦绕。PC【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,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】

周昉恍惚中感到,元夕突然变得很轻很轻,在那团雾中模糊起来,像是要散到那雾中去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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